“太保墉燕，延宛燕侯宫。”

3000多年前，一位名叫“奂”的中年男子，从殷商故地千里迢迢跟随初代燕侯来到封国，参与都城建设。

2021年12月，在北京房山琉璃河遗址，五件青铜器重现天日，墓主人名为“作册奂”（作册为官名），其上铸有开篇9个字的铭文，实证北京3000余年建城史。

商朝遗贵作册奂为何“北漂”，如今只能从遗址中获得蛛丝马迹。但他参与建设的这片土地，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挣脱“边陲”的命运，从北方重镇一步步走向天下的中心。

从西周北疆的诸侯都邑，到诗人笔下反复提及的“幽州台”“黄金台”，北京这片土地很早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地理坐标，而成为了“机遇”与“抱负”的象征，不断吸引着远方的人动身前来。

当年作册奂远赴封国，如今全球英才纷至沓来，深埋于城市肌理的“聚才基因”从未改变，这里为每一份抱负留有一座舞台。

作册奂

作册奂一定不会想到，一场“北漂”，竟让自己意外地成了历史的执笔人。

从作册奂墓葬中出土的五件青铜器上，有一个特殊的现象，尊、卣、爵、觯、鼎的内壁上，均铸有含“太保墉燕”的铭文，共有七处。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孙庆伟曾直言，这篇铭文在世界城市史研究上具有独特价值，堪称北京之宝。

作为一名史官，这或许是作册奂以最隆重的方式，记录下“太保召公来到这里建城，在燕侯宫举行祭祀仪式”这一大事。那天，他就站在历史中央，亲历了这场仪式。

三千年后，考古学家的科技手段让他的形象逐渐清晰。

据报道，北京市考古研究院琉璃河遗址发掘现场负责人介绍，依据锶同位素分析，他们判断作册奂是从殷商故地跟随召公迁入燕都的遗民。作为小贵族，他的食谱与平民墓地出土的遗骸显著不同，明显摄入更多肉食。

这意味着他来到异乡，不仅找到了新工作，也在新都站稳了脚跟。

作册奂不是唯一留下姓名的殷商遗民，琉璃河遗址的考古发现表明，多种文化因素在这里并存交融——有周人的，也有商代遗民的和本地土著的。1974年出土的堇鼎铭文中提到“匽（燕）侯令堇饎太保于宗周”，“堇是殷遗民，能代表燕侯到宗周，可见其地位之高。”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陈光鑫指出，西周初年，从中央派去诸侯国担任官职的情况，不在少数，燕国吸纳人才，主要因为西周王朝的分封制，带有一定的强制性。

不论是否自愿，这些人都在这片北陲新土上扎下根来。近两百年后，他们参与建设的这座都城迎来了转折。西周中晚期，燕国吞并了蓟，都城从琉璃河北迁至蓟城——即今天北京广安门一带。

迁都后，燕国凭借优越的交通地理位置迅速发展，很快成为“富冠天下”的名城。战国时期，燕国跻身七雄之列，北京地区一跃成为连接中原与东北及北方草原的区域中心。

区位优势为人才汇聚提供了土壤，但还有一股力量更为重要。“战国时期，燕国吸引人才，主要是招贤纳士的政策驱动。”陈光鑫说。

这股驱动力，很大一部分源自燕昭王。他即位于国家残破之际，为重振国家，求教于老臣郭隗。燕昭王听懂了“千金买骨”的深意，遂“卑身厚币，以招贤者”，相传筑台置金以延天下之士。

《战国策》中记下了这一盛况：“乐毅自魏往，邹衍自齐往，剧辛自赵往，士争凑燕。”

“这并非单纯的个人好士，而是国家战略层面的人才动员。”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副所长、副研究员王洪波认为，蓟城提供了施展抱负的政治空间与制度保障，在历史上首次赋予北京地区“招贤纳士”的文化意象。

自此，一颗名为“黄金台”的种子在蓟城埋下，此后三千年，与这座城市一同生长。

黄金台

“岂伊白璧赐，将起黄金台。”

这是“黄金台”第一次出现在诗歌中，南朝诗人鲍照借此在《代放歌行》中抒发怀才不遇。

燕昭王招贤不假，但早期史书中并无关于燕昭王筑黄金台的记载。不过黄金台在哪，无人深究，围绕它的故事在后来者笔下逐渐清晰。

唐代人给《代放歌行》中的“黄金台”一词做注时，曾引用隋代《上谷郡图经》：“黄金台，易水东南十八里。燕昭王置千金于台上，以延天下之士。”

王洪波指出，这一时期，黄金台故事从文人想象转型为了官方叙事，并为文人普遍接受。

陈子昂随军北上，登蓟丘而叹“南登碣石馆，遥望黄金台”。汪遵路过燕地，犹见“礼士招贤万古名，高台依旧对燕城”。唐代诗人笔下的黄金台，多被安放在幽州。“这并非单纯的地理误读。”在王洪波看来，这是历史积淀与时代心境双向作用的结果。

燕国治所长期扎根蓟城（幽州），史籍、地志逐步将黄金台与幽州绑定。在唐代，幽州为北方军政重镇，渴望建功立业的士人，正需要这样一个寄托报国理想、渴求知遇的精神坐标。

李白是唐代诗人中引用黄金台典故最频繁的一位。“日落把烛归，凌晨向燕京。”唐代天宝年间，他也曾来到北京，目的就是要在幽州大展拳脚——“方陈五饵策，一使胡尘清。”

唐代诗人的反复吟咏，也重新定义了幽州：一座边疆军事重镇，升华为尊贤重才、建功立业的理想之地。

1153年4月21日，金代海陵王将金朝都城从上京南迁至燕京，取名“中都”，正式开启了北京成为都城的历史。

“海陵王不仅从中原与东北迁来大量官僚、文士、工匠及禁军，还征调河北、山东等地民夫数十万参与宫室、城垣修筑，其规模远超此前任何时期。”王洪波分析认为，这是北京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、全方位的人才汇聚，使中都迅速具备了全国性政治中心的物质与制度基础。

迁都后，金朝设立国子监、秘书监等文化机构，恢复礼乐制度，科举之制也续加整顿，为士人提供了制度化的仕进通道与文化归属。“金人慕其好贤之名，亦建此台，今在旧城内。”明代《北京八景图诗序》中记录了金代统治者效仿燕昭王，重修黄金台的细节。

贞元元年，主持营建中都的宰相张浩又奏请“凡四方之民欲居中都者，给复十年，以实京城”，获准施行，这也意味着，凡愿迁居中都的百姓，免除其赋税和徭役十年。

中都的盛景持续了六十多年。1215年蒙古铁骑踏破城垣，半个多世纪后，忽必烈在旧城东北另建新城，定名“大都”，标志着北京第一次成为大一统王朝的全国性都城。

元大都依托大一统疆域，汇聚蒙古、色目、汉人等各民族人才，其人才来源之广、结构之多元、流动之频繁，远超金代，人才汇聚的格局从“北方集聚”迈向“天下汇流”。

“郭中所居者，有各地来往之外国人，或来入贡方物，或来售货宫中，所以城内外皆有华屋巨室。”《马可·波罗行纪》中记下了当时城中的盛况，作为横跨欧亚的蒙古帝国东部枢纽，大都还是一座国际性都会，并留下那句著名的判断“外国巨价异物及百物之输入此城者，世界诸城无能与比”。

王洪波指出，北京作为多民族统一国家都城的包容基因，在元大都时期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
黄金台的意象也被郑重接续。元大都设五十坊，其中一坊就叫“金台坊”。“按燕昭王筑黄金台以礼贤士，取此义以名。”《元一统志》道出了命名的原因。建筑史学者王军则在《尧风舜雨：元大都规划思想与古代中国》中考证认为，元大都中央的“中心台”是象征黄金台的礼制性建筑。招贤之意，立在了整座都城的中心。

“都城向心力决定了人才‘为何向北京汇聚’，而科举制度决定了人才‘如何规模化汇聚’。”王洪波指出，明清时期，文人荟萃、会馆林立、举子云集，正是两者双向作用的结果。

永乐十三年，制度翻开了新页。会试正式定于北京举行，贡院就建在元代礼部的旧址上。此后每三年一次的会试，牵动全国举子长途跋涉、奔赴京师。

常规的科举通道之外，亦有非常之选。康熙十八年，特开博学鸿儒科，荐举天下名士百余人入京，取中者不论出身，一律授职，进入翰林院纂修《明史》，时人视之为选拔人才的“旷世盛典”。

黄金台的典故，也迎来了最后一次“帝王复刻”。清乾隆十六年，皇帝钦定“燕京八景”，于朝阳门外立起“金台夕照”碑，碑阴镌刻下一首御制诗。一句“要在好贤传以久，何妨存古托其中”道破了历代帝王复刻黄金台的全部心思：没人知道黄金台究竟在哪，但“好贤”之义，远比一座土台的方位重要。

“黄金台已超越具体地理坐标，成为北京作为‘贤才所归、王业所基’的象征符号，奠定了北京崇文重才、兼容天下的城市品格。”王洪波说。

金台夕照

2002年12月，距离京广大厦西南约500米，财富中心大厦开挖地基。地下两米处，一块石碑重见天日，拂去泥土，“金台夕照”四个大字显露出来，落款“乾隆辛未初秋御笔”。

深埋地下数十年后，御碑被竖立在财富中心大厦的庭院里。立起来的不只一块碑。碑的东边，隔着东三环是中央电视台新址，碑的两侧，国贸大厦、嘉里中心、京广中心，自南向北排列。碑出土的地方，如今已是这座城市资本与人才密集汇聚之地。

“列车即将到达，金台夕照站……”

距御碑约300米，地铁10号线的报站声每天按时响起。“黄金台”如今化为了一个地铁站名，而名字之外，“好贤”的故事从未断过。

改革开放以来，北京大胆提拔“能人”，完善人才评价机制，创设人才交流市场。2003年，北京首次提出建设“人才之都”，中关村一次次充当试验田——2009年首个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、2011年全国第一个国家级人才特区，都落在这片土地上。

2016年后，北京人才工作全面提速，当年出台的《关于深化首都人才发展体制机制改革的实施意见》提出打造“努力把首都打造成世界高端人才聚集之都”。第二年，望京、中关村科学城、未来科学城、新首钢四处首批国际人才社区启动建设。

2023年，北京高水平人才高地建设全面提速，研究制定了《北京建设世界高水平人才高地行动计划（2023—2025）》。数十年来，北京人才政策从碎片化走向系统化，探索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聚才路径。

每年，在顺义中国国际展览中心举行的全球创业者聚会，正是这条路径上最新的注脚。

今年，HICOOL全球创业者大赛吸引了来自141个国家和地区的10209个创业项目、13472名创业者报名，连续七年正增长。

“这里是一个只要你种下种子，就一定会有人帮你浇水的地方。”“00后”创业者、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在读博士王冠博在峰会上说，他是本届峰会的优秀创业者代表。

一年前参赛时，团队里加上他只有俩人，“带着几篇论文、一个原型，参加HICOOL‘青年创业梦想计划’”。在当年的峰会上，王冠博捧回“梦想超新星”奖，同年公司万格智元在海淀注册成立，创业初期还获得了海淀区50万元中小科创企业扶持基金。

一年后，两人变成三十人——几乎全是“00后”，大多数为清华、北大等院校的硕博生，也有来自亚马逊、OpenAI等公司的成员。他们自研的端侧推理引擎，用5GB内存就能流畅跑动350亿参数的大模型。论文已落地成了产品，今年3月推向市场，三个月订单规模超千万元。

数据或许更具说服力。自2020年创立，HICOOL已累计培育5家上市公司、18家独角兽企业和219家专精特新企业，获奖项目赛后融资超过700亿元。

“创新之道，唯在得人”。北京市人才工作局相关负责人这样概括HICOOL之于这座城市的意义：既是一个舞台，让全球创业者施展才华；也是一扇门，帮助青年人才留得下、住得起、干得成；还是一座桥，让全球创业资源在这里汇聚融合。

目前，北京集聚92所高校、145家全国重点实验室，人才总量突破800万；每百万人口活跃科研人员达5.2万人，位居世界首位；入选世界一流科研机构200强的机构增至13家，连续三年排名全球第一。源源不断的高校毕业生、顶尖科研平台、密集的科创主体，构成这座城市最核心的竞争底气。

北京正在做的，是把这些资源转化为每一个创业者可感知的日常。

今年5月，北京出台《北京市加快推动场景培育和开放应用工作方案》，围绕首都特色现代化产业体系、城市治理、公共服务等领域提出五方面18个场景建设重点，为新技术、新产品和新业态提供真实应用空间。

从临近轨道交通沿线的青年人才公寓，到老旧厂房、低效楼宇改造后的优质创业空间；从AI主题的创新活力街区，到亮马河畔的人才会客厅……今年8月，一张“北京青年人才创新创业生态地图”正式对外发布，一套覆盖安居、创业、社交生活的全链条服务体系，与广大青年人才见了面。

三千年前，奔赴燕都的作册奂，在青铜上铸下“太保墉燕”。此后三千年，士子进京赶考，创业者来此落地。如今，每天“金台夕照”的报站声里，一拨拨年轻人走出车厢，用新技术书写北京的未来。

北京对人才的呼唤，三千年，一声未落。而奔赴的人，也从未缺席。

（北京日报社原创新闻作品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