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8-27 12:14
历史研究要寻求突破,有两条途径,一是重新发掘史料隐藏的信息和价值,发现新意,我称之为陈酿新品;二是另辟蹊径,用新的方法和手段获取证据,重写历史,我称之为旧瓶新酒。所谓旧瓶是说历史的外壳不能变,例如中国史、世界史、中古史等,在这个框架内做出全新的研究。如果把旧瓶打破了,那就成为新的研究领域或者新学科,例如文理跨学科的历史研究,2022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斯万特·佩博所开展的人类进化研究,以及我们近十几年一直在建设的“历史人类学”,即是此类。
陈酿新品
中国历史记载相当丰富,一直在历史研究者的审视之下,似乎像被榨干的残渣。对于中古史而言,本来史料留存有限,被一遍遍地爬梳,更是价值难觅。于是研究者蜂拥发掘新史料,从二十世纪初发现的敦煌文书,到近二十年大量出土的墓志。因为需求旺盛,颇有造假混迹其中,此先不论。回顾敦煌吐鲁番文书以及墓志的研究,非常突出的现象是众多引用者没有仔细品读理解,而是匆匆圈占,一心拾取为我所用的材料。读书讲究品味,从读到,到读透;找材料则是采撷花草,对号入座。前者无多,后者甚众。
中古史的传世史料颇为有限,许多史料是史家凝练浓缩的记载,既是对事实、法规等的浓缩,也是史观评论的凝练,相似的数据往往包含着时空、性质的巨大差异,用找材料的手法把这些数据网罗在一起进行数理统计与分析,经常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。不同质的材料是不能作为统计数据的,堆砌材料的论证大多没有意义和价值。用功利的眼光寻找材料,获得的往往是经不起推敲的碎片,却与砂石中的金玉失之交臂,或者视而不见,买椟还珠。
因此,必须对史料进行辨析与解读,这就退回到历史研究的入口处。辨别史料的真伪、性质,缀合考订,属于文献批判的路径;还原场景,共情思考,出入古今,则是历史理解的路径。二者相辅相成,交替使用,不可偏废。如此审视历史,仿佛身临其境,时刻同行,不停给人借鉴,历史被激活了,成为良师益友。史实文献的整理考订不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史学,而通过丰富的历史积淀去探明人与社会的本体性质,循着漫长的足迹理解存在的意义和方向,从思辨到现实的启发,被激活的更是内在于自身的文化基因,展现出历史的真正价值与意义。
搜寻史料可谓看见,辑比考订可谓看全,还原史实可谓看懂,理解思辨可谓看透。看懂并读透史料,陈酿新品,是激活历史最常见的途径。
旧瓶新酒
历史研究是最为古老的学问了,早在没有历史学的远古时代,人类就不断根据既往事件的经验教训进行决策判断,从而逐步确立历史学研究的目的、对象、规范和基本范畴,亦即我所称的“酒瓶”。瓶内装的是什么酒,经常难以判断。例如东汉末年的大宦官曹腾,为何有子孙曹嵩、曹操呢?岂非咄咄怪事。于是有好事者、抹黑曹操的政敌等群起解释,把故事说得引人入胜。吴国人痛恨曹魏,用曹操的小名写了一本《曹瞒传》,看书名便知绝非公允之作,内里揭露曹操不姓曹,而姓夏侯。袁绍讨伐曹操,发檄文称曹嵩是曹腾从路边“乞丐携养”,不知何姓。这种市井喜闻乐见的编造,后人也不断添砖加瓦,冒出了根据曹操名字改姓的“操”氏等,不一而足。曹腾和曹嵩什么关系,成为千年历史疑案,虽然时有新论,却无一定论。为什么呢?因为缺乏不可动摇的证据。这提醒众多研究者,在文献记载里打圈圈,不管如何努力,绞尽脑汁,也只能在传闻之外再添推测而已。陈寅恪曾经根据曹操之子曹彰黄发卷曲,联系其母卞氏曾经流落倡家,推测卞氏为鲜卑。后有论者误将“倡”字认作“娼”,又增加了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推测。不知道陈先生是否想过,卞皇后四个儿子,除了一个黄色卷发外,其余都是黑发,若依发色推断族属,岂非一母所产,俱有胡汉?
文献考证无法获得确证,反倒是留下许多不解之谜。如何破这个局呢?在科学高度发展的今日,完全可以另辟蹊径,走出迷宫。就上述曹氏血缘问题,可以运用分子生物学的手段,通过基因检测获得确定的证据。从个人到家族、族群,乃至民族,只要有遗骸留存,皆可通过提取基因,获得证据,做出科学性的解说。基于新证据展开的新史学,犹如旧瓶装入新酒,池塘导入活水,清新鲜活。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,我们在一系列科学研究的基础上,闯出了一条在现代人身上追踪溯源的科学探索路径,证明曹嵩是从曹氏宗亲内部过继而来的嗣子,从曹腾到曹操血脉相连,破解了千年遗留的历史谜团。此外,还证明了操姓与曹氏无关,所谓夏侯氏出身或者乞丐携养,都是抹黑之词,不足凭信。解决了历史遗留的问题,却也产生了新的课题,我们发现《三国志》确信不疑的曹腾出自曹参后裔之说,竟然不真实。这个问题的发现,必将带来新的研究。旧瓶不断装入新酒,推陈出新,源源不断。
重读史料与另辟蹊径,让历史常新,与智慧同行。
(作者为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、博士生导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