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进丰台区康馨家园社区活动室，空中飘着淡淡木香，孩子们手握刨子和锉刀，专注打磨手中的木块；老师俯下身，示范如何固定木块、控制刨削力度，随口一问：“筷子为什么一头圆、一头方呢？”孩子们齐声抢答：“天圆地方！”一问一答间，传统文化的种子悄然落进心里。这处并不宽阔的空间，是丰台区众多书香驿站中的一个：政府出空间，社会力量运营，居民参与共创，让闲置低效用房变成社区的文化客厅，也让公共文化服务从“政府配单”转向“群众点单”。

从“送文化”到“种文化”，难不在一个字，而在机制重塑。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，“优化文化服务和文化产品供给机制。完善公共文化服务体系，建立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机制，健全社会力量参与公共文化服务机制”。这一部署直指基层公共文化服务的堵点：市、区级文化场馆越建越好，但老百姓家门口的文化空间仍受经费、人手和供需错配制约；传统“送文化”多以一次性活动为主，热闹过后难以为继。如何让优质文化资源穿过“最后一公里”、在街巷沃土中生根发芽？丰台区的探索，提供了观察首都基层以文化人、以文惠民实践的一个样本。

2024年4月，在“丰宜福台 雅韵书香”书香丰台全民阅读系列活动启动仪式上，丰台区委、区政府正式发布书香驿站建设宣言，将其作为构建“15分钟公共阅读服务体系”、打造“书香丰台”品牌的重要抓手。同年5月18日，丰台区首家书香驿站在西罗园街道西马金润社区揭牌——一间40平方米的闲置房，6个书架、20把折叠椅，便是这家驿站的全部家当。起步虽小，指向却清晰：以“小切口”盘活存量空间，以“低门槛”引入社会力量，以“参与式”唤醒居民主体，推动基层文化供给由行政单向输送转向多元协同生长。

从“政府包办”到“政社民协同”：铁三角各归其位

书香驿站的核心逻辑，不是政府退出，而是政府、社会、居民各归其位、协同发力，构建“政—社—民”铁三角。政府端：出空间、定规则、保公益。街道、社区梳理辖区内闲置或低效利用的空间，无偿或低成本提供给运营方，引入书香驿站品牌、公益组织、志愿服务团队等优质惠民资源，采取新建、改建、共享等形式打造书香驿站，同时以公益属性、准入规则、绩效评估守住公共文化服务底线。

社会端：专业化运营、平台化整合。通过政府购买服务、引入社会组织和文化企业负责日常运营，把策划活动、招募师资、维护场地、对接资源等“专业事”交给专业力量。运营方也可以通过适度收费增强自我造血。书香驿站创始人、环慈（北京）国际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梁军介绍，书香驿站是一个以书为媒、以文化为载体的参与社区治理的共享平台，设置阅读新空间、家庭共享客厅、社区志愿岛、老有为公社、社区童乐堂、社区健康驿站、社区信息港七大功能、36项服务，以线上线下联动精准对接居民需求。

居民端：从接受者到共创者。这是关键的一环，也是机制设计的内核所在。居民可以通过捐赠图书、担任志愿者、认领活动等方式参与空间建设和内容生产。每个驿站都有一个“居民议事会”，定期讨论下一阶段的活动安排。七大功能并非封闭菜单，而是预留了居民参与接口，因而被社区百姓称为“第二个家”。政府不包办、社会不越位、居民不缺席，构成了这一模式的底层架构。

从“送文化”到“种文化”：机制运行的四大特征

如果说铁三角回答了“谁来建”，运行机制则揭示“怎么转”。丰台实践的可贵之处，在于把“种文化”从口号变成可持续的制度安排，呈现出四个鲜明特征。

一是内生性，从“外部输血”到“自我造血”。传统的“送文化”高度依赖政府财政的一次性投入，往往活动结束便人走茶凉。书香驿站则构建了一套内生驱动机制，政府提供空间与政策保障，社会力量负责专业化运营，居民持续输入内容与需求。三者互为支撑，机制一旦转动，文化服务便不是“一锤子买卖”。目前，书香驿站已扩展至40余个站点，累计开展活动7万余场，服务居民超300万人次。这种持续的生命力，靠的是机制造血而非单靠补贴。

二是开放性，从“单一主体”到“多元共担”。公共文化服务要实现可持续，关键在于打开多元参与的入口：政府确保公共文化服务的公益底色不褪，社会组织和文化企业以专业能力提升运营质效，居民通过志愿服务、图书捐赠、小额付费等方式参与共建共享，物业、商户等社区主体也在驿站平台上实现资源对接。多方各尽其责、各取所需，共同撑起社区文化生态。

三是在地性，从“单向输送”到“双向共创”。书香驿站的内容在社区议事中产生：居民提需求，驿站对接资源、帮助落地。从“政府配单”变为“大家点单”，居民由观众转为组织者和志愿者，真正成了文化活动的主人翁。

四是多样性，从“千篇一律”到“一站一特色”。公共文化服务最怕“一刀切”，“丰台模式”在统一标准之上保留个性表达：康馨家园深耕榫卯技艺传承，宛平晓阅时光主打红色文化研学，紫陌石榴中心则聚焦企社共融。这种“共性机制+个性表达”的路径，正是“种文化”得以在不同土壤上生根发芽的关键。前引康馨家园的木筷课堂，正是把文化传承做成可触摸、可参与、可带回家的日常实践。

激发基层文化创新创造活力的经验启示

从西马店40平方米的闲置房起步，到全区书香驿站各美其美，丰台区以文化赋能基层治理，探索形成以居民为核心、共建共治共享的基层文化发展新模式，推动居民从旁观者、接收者转向参与者、创造者、主导者，为全市各区激活基层文化活力、筑牢群众文化主体地位，提供了可复制、可推广、可落地的成熟经验。

一是赋能于民，以标准化机制激活群众文化自主权。在统一规范的运行体系支撑下，丰台区把舞台交给社区、把话筒递给居民，让群众不再只是接受统一供给，而是结合自身文化需求和社区生活特点，自主参与空间运营、活动策划、文化服务，真正实现“群众的文化群众办”。

二是管办分离与公益兜底。政府从“大包大揽”转向“搭台让位”，把重点放在定规则、抓评估上，将群众满意度作为核心指标，确保社会力量参与不冲击公共文化服务的公益底色。

三是多元协同制度化。以平台为枢纽，联动高校、企业、金融、媒体等多方资源，把分散的社会力量导入稳定的制度通道，破解基层文化“缺人、缺钱、缺持续”的瓶颈。

四是因地制宜、渐进培育。尊重文化生长规律，根据社区禀赋差异化定位，给予6至12个月培育期，不急功近利、不照搬模板，贴合民心贴合民情培育本土文化品牌，让社区文化自然生长、持续繁荣。

“送文化”是单向灌输、短期供给，容易与群众真实需求错位；“种文化”贵在双向互动、深耕厚植，核心是激活群众主体意识、释放群众文化创造力。丰台实践说明：基层文化建设的根本在于依靠群众、服务群众、成就群众，也只有这样，才能让文化种子深植街巷沃土，基层文化才能焕发持久鲜活的生命力。

（作者系中共北京市委党校（北京行政学院）图书馆 助理研究员）